345755扬红心水论坛

今史记 · 吴冠中传www.99849.com

更新时间:2020-01-28

  吴冠中,江苏宜兴人也。少入无锡师范学校,复就学于浙江大学附设工业学校。钱松岩于无锡师范教画学,与冠中有师生之谊也。

  冠中于工业学校一年,值大学联合军训,与朱德群同伍。德群,杭州国立艺专预科生也。乃朝夕扺掌,德群延冠中至艺专。顿开从艺之门。冠中乃异工从艺,转入杭州国立艺专。林风眠为杭州国立艺专校长,颇有声气之势。

  旋抗战事起,国土沦落。杭州国立艺专亦流转从徙,虽饱流乱之苦,冠中亦力艺不辍。于沅陵摹《南画大成》,于昆明习八大、石涛。冠中固敏求,复励西画。吕凤子、吴大羽诸前贤,咸推服之。

  民国三十二年(1943年),至沙坪坝重庆大学建筑系任助教。教素描、水彩。间习法文,意战后赴法学艺也。遂于民国三十六年(1947年)公派赴法修绘画之业,入国立巴黎高级美术学校。西方艺术流派竞新,日有云象万变之势。国立巴黎高级美术学校故其官学,而油画系中四教授,三为现代派。惟杜邦教授因守所谓“学院体”者。时中国风气故尚写实,冠中遂从学,而不喜焉。以情志不能投也。未几,改投苏弗尔皮教授门下,彼固倡新刻创者,为其时巴黎艺界之翘楚。苏氏之与冠中者,既深益远也。冠中益苦力学,广游法意诸城,遍参艺术博物馆,广闻博取,识高艺进。

  时国朝新立,天下翘首,海外思归者众矣。冠中乃与熊秉明议去留。秉明,冠中之挚友也。至乃冠中归国,秉明留法。二人为歧路沾巾之别。

  比归,至京中,遇董希文。希文,冠中同学也。乃荐冠中任教中央美术学院。冠中为教,亦发求智觉,各因材异,力启新致。此故与学中风气牴牾也。冠中自巴黎归,挈画册三铁箱。册页精美,个中名家皆当时中国未识者。乃一课中与学生一二册,解绘事之纷纭,详古今之流变,启为艺之志存。而有问列宾者。冠中画册,波提切利、莫迪格里阿尼、郁特里罗诸家皆备,惟罔然不知列宾何人。比问董希文,乃告俄人也。归择书册,数行字而已。数月,于王府井外文书店中见法人阿拉贡推介列宾之文。及翻其首,阿拉贡亦曰“彼列宾者,法国之绘画者,亦不知何许人也。”

  而时国中崇苏甚烈。列宾以写实为斯大林所好,亦为国中故所尚好相因。从习其法,殆为公论。冠中之学不能与适,不挑自衅异我之目。未几,文艺整风事起。“印象派”首为衅鼓。冠中示诸学生者,远印象派甚至。是故学生告冠中之暗条,盈于整风之会。先是,冠中课上所论,诸学生犹跃跃欲知,莘莘以求。翻暗行匿告,批筋挫骨,谓冠中之说,形式主义云云。亦生人鬼二面之慨也。

  未几,冠中调入清华大学建筑学院,是吴良镛之主事,盖良镛知冠中尝为重庆大学建筑学院助教故也。建筑之致绘与美院所求牛马。冠中稍安。时周扬论风景画,谓其有益无害。冠中乃更易前所力人物之绘,涉风景之域。

  北京师范大学新立美术系,卫天霖主其事。冠中调任于此。时写生大兴,冠中至井冈山、海南岛诸处,大有创获。与董希文、邵晶坤至西藏,作《扎什伦布寺》,为其开后要作。师大美术、音乐二系合为艺术师范学院,旋易名北京艺术学院,并增戏剧,以焦菊隐主戏剧之事也。卫天霖主绘事,与冠中甚得。师资益盛,如日轮之升。八年,竟瓜分而豆剖。

  冠中乃入中央工艺美院。而奔波日繁,课业亦重,须臾运动迭至。冠中遂迁延致病。

  时“文革”起。冠中竟因病得暂漏。类归如弃。犹虞抄家,故自毁故作,巴黎时所作,几无所遗。复下放河北获鹿李村。冠中拖病体,不得已而行。时军管恤老幼,令冠中管鸭。一雏鸭忽死。有人谓冠中阶级报复,恶意害鸭。冠中流涕难辩,彷徨欲绝,幸校领导梁速征庇之得免。

  经年,势稍宽。冠中乃挈标语小黑板,以粪筐为画架,对写村野。时袁运甫与共游,乃自戏号曰“粪筐画派”。冠中当日所作深致佳美,今日犹为世所称也。

  “文革”末季,冠中渐转水墨。至八十年代,则主以水墨也。概冠中亦有油画做水墨阶石之叹。复惜寸时而贵倏影之美也。

  时冠中与钟蜀珩于宁波写生。蜀珩,冠中惟一之研究生,常以儿女视之。比将至车站。冠中忽见一长墙,中有瘦门,上翼飞檐。冠中一见触赏。乃立掣纸墨画笔对记之。时距车发须臾间矣。蜀珩欲言,亦不欲遽止也。稿立成,乃拔足飞赴车站。时冠中已过花甲。犹奔若流星,蜀珩追之不能及也。尝甚讶异。冠中当时瞬息所记者,即成其名作《双燕》。今值亿金。是惟当时倏景掠目。世所云“一寸光阴一寸金。”此或有“一寸光阴百万金。”之慨也。

  冠中向有文能,擅笔耕。勤思胜论。故 “文革”初歇,艺网稍懈,于《美术》杂志登《绘画的形式美》一文,启“形式”“内容”之辩争。亦发人心“改革开放”之初音也。

  冠中意艺术之形式,即其内容也。乃举譬云“昨见胜景,嘉荷兰芷,不胜画图。惜无备纸笔。比今具纸笔复至,为一夕西风所破,在在狼藉,无可观者。乃以花草具物为内容,则内容不稍变。而形式为所变也。”

  此故一石千浪。论之遽起,摧迫欲倾。而冠中连具文,www.99849.com,日为此论疾呼。以鲁迅之身行自励。是故明光渐彰,人心始清。其后文艺迅猛如排涛,思辨如壮云,及至“八五新潮”诸事,冠中有发始肇萌,胆气先声之功也。

  冠中为自说者,“风筝不断线”也。盖谓自文艺,虽飞扬天表,犹一线以牵现实。前写生山河,辛苦砥砺,莫非自斯而已。此盖欲为“写实”“抽象”之辩立论也。后冠中所作益不可为常解,抽象之势日张,人有问之曰“前所论‘风筝不断线’,今徒见飞空,了无线索。何解?”乃舒然对曰“前所云足是。而今日新月异,科技迅腾,人世经变。余之风筝,亦为无线电所控矣。”顾麈之敏如是。

  冠中自八十年代后,日重水墨。前所云有,皆自道也。而参合中西之法。人问国画,云“国画之质者,韵也。”九十年代,冠中之名如日中天。其水墨或有持议者。比至香港画展,并作研讨。有人于宴间挑冠中云“人或云先生笔墨稍欠,如何?”时虚言笔墨欲以遮短者万千,各奢谈宾虹石涛等。冠中虽最崇石涛,久不惯于时弊。亦有拨挽之意,应之语极轻笔墨。对坐有李可染门生万青屴,进言云“吴先生,笔墨实有其用也。”冠中更不怿。归,于院中讲学复及此,至诸处亦多斥笔墨之论。终刊《笔墨等于零》一文。专分思辨,大诋諆独以笔墨自饰之为。此文出,如轩然之波,众说难平。

  张仃知之,以《守住中国画的底线》一文应之。人多以为仃守旧。而仃实于中西古今皆见,最好革新。以此文应,是乃自知各有分野,不能一概而论之故也。冠中与仃契友,复各为山岳。而此争为国朝世纪末画史之大事。号“世纪之争”,最为深剧。亦二人晚年声名之大事也。

  未几,冠中稍解其意。盖非徒云笔墨无益,乃恶以所谓传统溺创制之时弊也。而犹以“笔墨等于零”作文集之名。盖以艺术家当此自持之志也。

  冠中为艺,独具巨貌。贯于西中,妙于形神。深思快辨,直落于画笔之上。转捩于创制之间。可谓“知行一也。”紧倏时,惜寸阴。往往为光色之殊影,废寝而忘食。复精力浑满,笔耕不辍。家父等人曾出画集,问先生前言。曰“明日去福州,火车上写。下车立发诸君。”明晨,已告竣笔矣。

  冠中终生持见,除“文革”时一鸭之馁,则终生皆定立场而当刀剑,奋疾笔而振疾呼。可于举世之醉中独具醒目,可于彩誉盈天之况里独识其危。恒振翅而鼓舞,持定见而不旋。有强项之骨鲠,备东方之才辩。启一代从艺之思志,立久世艺家之楷模。

  昔,家父问冠中其画中题一“荼”字,何意。盖“荼”字,冠中别名也。乃云“荼者,白花,毒草也。”